温楚的沉默, 在秦见纾的意料中。
其实在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以前,她就已经知道,自己内心隐隐发生了丁点微妙的变化。
十分钟。
方才独自更衣室里的那十分钟, 秦见纾对自己做了很多种假设。
为什么温楚的一言一行, 会给自己带来那样特殊的影响。
秦见纾只是想听听,温楚的答案。
好在哗哗的流水声使这样突然的沉默不至于显得太尴尬,问完以后, 秦见纾没有刻意去等待对方的答案。
温楚含糊回答在不久之后裹着湿热的水汽, 一同来到她的耳畔:“晚点说吧, 一会儿回去的路上告诉你。”
冲掉身上最后一点泡沫, 温楚关掉了淋浴。
原本叠合在一起听起来杂乱没有规律的水声,忽然又变得单调, 清晰。
温楚擦干身上的水渍,换好衣服,在出去的时候路过秦见纾所在淋浴隔间,目不斜视,脚下生风。
秦见纾回头,只瞥见对方留给自己一个匆匆背影。
片刻后, 吹风响作的动静打破更衣室的宁静,室内零星几个准备换衣的会员朝温楚这边看了一眼,又各自转回去做自己的事情。
温楚一边鼓弄自己的湿发,一边举着吹风, 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。
她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怎么会有人在洗澡的时候, 隔空问别人这样的问题?
温楚清楚记得, 方才在淋浴间里听完秦见纾的话, 她的心脏猛然收缩,被潮热的湿气包裹得密不透风, 恍然有种极致缺氧的错觉。
惊喜和慌乱互相碰撞擦出的火花,短暂地将氧气掠夺。
温楚不得不再次感慨,秦见纾是真的很爱思考。
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就对同性群体产生了兴趣,不过结合这短短几个小时的观察来看,这不太像是三分钟热度。
温楚很害怕,倘若任由秦见纾自己去探索思考,会发展成什么样。
毕竟是一失眠就能给学生出套复习试卷的人。
她很担心自己套在身上这层名为“友情”的伪装。
但同时,她心底又有些窃喜。
秦见纾会愿意去假设这样一种可能。
一旦开始打量自身,怀疑自我,那往往就说明潜意识里就已经在引导发生变化了。
所以,该要怎么回答秦见纾的问题才好呢?
*
“吃点东西再回去吧,我有些饿了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秦见纾没有去看温楚。
软绵的毛巾绕过她雪白的细颈,随意搭在肩头,她一手扶着毛巾,对着更衣室的镜面轻轻擦拭耳后被无意沾湿的发丝,神态自如。
温楚头发吹得差不多半干的时候,秦见纾从淋浴间出来了。
她不像温楚还洗了头,松软乌亮的长发稳稳盘在脑后,宽松的T恤下露出一截细腻的胳膊,头顶冷光溢流下来,白的发亮。
温楚坐在靠墙的长软椅上,抬眸,只看见秦见纾流畅的颈线。
“啊,嗯。”她应得含糊。
几乎是同时,秦见纾停下擦拭湿发的动作垂眸看她,蓦的俯下身来。
两人的视线交汇一处,荡开的领口在温楚眼下展露风光一角。
温楚的目光轻触即离,她似若无其事般低头打开某团购软件,开始查看这附近有什么高评分美食:“那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?”
秦见纾的眼神在温楚脸上停留片刻,很快随之移落在对方的手机屏幕上:“吃肉吧。”
她两只手撑住膝盖,很自然地凑近和温楚一起看屏幕,清清淡淡:“可以吃烤肉吗,我很久没吃了。”
有点饿,许是用脑过度。
说话间,馥郁的香气将两人包围住,是一股清新的果香味,
温楚一会儿思考秦见纾用的沐浴露是哪种果香,一会儿思考怎么自己沐浴露留香这么差劲吗?
怎么自己闻到的,全是秦见纾身上的味道。
最终,她们敲定了附近一家软件评分4.3炭火烤肉,距离健身房不到一百米。
烤肉的酱料不复杂,几乎都是固定的几种口味。
点好单后温楚主动起身包揽了两个人酱料盘,一手端一个,从料台回来的时候,她不设防听见对面传来秦见纾的声音。
“我之前问的问题。”
“温老师,可以给我答案了吗?”
秦见纾自作主张改了称呼,温老师。
除了最开始两人还不很熟悉的那段时间,私下里,她们其实已经基本不会互称老师了。
秦见纾这一声叫人猝不及防。
温楚左手一荡,酱料盘里盛装酸辣汁的小格子洒出来点醋,沾在她的手背。
手忙脚乱。
秦见纾接过将料盘,顺手递过纸巾压在对方的虎口,褐色醋汁浸透薄薄的纸巾,迅速洇开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难以忽视酸气。
温楚抽回自己的手,坐下:“嗯,要我回答的话,我觉得有可能。”
她给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:“因为你既然选择问我,那就说明这个疑问你自己在脑海里已经过了一遍,应该已经有了……模糊的定论?”
确实已经有了,但秦见纾不打算和温楚这么说。
她压平唇角,并不躲闪地迎上温楚笃定的眼神,长睫扑扇:“暂时还没有,不然我也不会想到要问你了。”
——啊?
错愕的神情在温楚的脸上闪现,秦见纾的回答打乱了她的计划。
怎么和她预料的好像有些不一样?
秦见纾自己是真的没有答案吗?
“可以问问吗,为什么温老师你觉得我会弯呢?”三言两语,秦见纾轻松将话题的主动权捏回自己手里。
明明,她才是最先提出问题的那个,现在却要别人替她作答。
温楚只觉得自己头上挂了三个大大的问号。
——不是你先问我的?
——我可不是觉得你会弯,而是非常想要推着你去打开未知的世界大门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
这样她才能机会嘛。
可心里这么想,嘴上却不能这么说。
温楚红唇轻抿,很快就给出一个尚算说得过去的理由:“因为我觉得会开口问这个问题的人,她本身就不会很直。”
没毛病吧!
却没想到秦见纾转动脸庞,含笑反问:“我不直吗?”
“……”
温楚蹙眉,陷入沉思。
她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就秦见纾长到这么大的过往感情经历来看,确实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女。
就自己这段时间和对方的接触和了解来看,这个“直”字也当之无愧。
方方面面的直,一丝不苟的直。
秦见纾看出了她的挣扎和纠结,轻笑一声,主动带过话题:“看来温老师也没法替我解答,好了,我们还是先吃饭。”
一旁,烤肉店的服务员已经端着托盘朝她们这桌走了过来。
这家烤肉店有帮烤服务,一般都是默认帮客人烤好。
服务生放下菜品,一手刷油,一手将将肉铺上烤网,油滴落烧红的木炭窜起明火,“滋滋”的烤肉声裹着四溢的肉香飘来,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碳灰气。
温楚的心思却一点没在放在吃上。
秦见纾方才的话将她带入死巷,她钻牛角尖了。
今天不把这事聊明白,她浑身不自在。
不一会儿,温楚就支走帮烤的服务员自己动手烤,也得以继续刚才的话题:“既然你确定自己很直,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假设性的问题?”
“就仅仅因为遇到个以前的学妹,说自己以前暗恋过你,然后你好奇。”
温楚平铺直述,没有任何语气波动。
秦见纾看得出她有一点较真了,语气当即放柔许多,也不再绕弯子:“因为我的生活里,出现了能够影响到我的不稳定因素。”
非常关键性的话语信息出现了。
几乎是瞬间从方才纠结的情绪中走出,温楚捏紧烤夹,甚至都忘记了要给肉翻面:“所以你担心,自己的取向会受到影响?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
秦见纾在心里悄声道,是已经受到影响了。
而且影响来源,她也隐约猜到了个大概。
现在她唯一不能很确定的是,这算是喜欢吗?
占有欲和好感,这两点,友情其实也能做到。
秦见纾眸光微闪,她望向桌对面,眸中浮现点缀般的笑意用以掩盖心情:“我其实只是想知道,如果一个人的性向真的发生改变……”
“等一下!等一下!”
“哪有那么快,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不是这个吧。”说话间,温楚终于闻到面前飘来的一股焦味。
她手忙脚乱拿起烤夹给肉挨个翻面,嘴上却没停:“你听我的,现在应该做的是闭上眼睛好好想想,代入一下……假如,我是说假如,你想象一下自己喜欢同性这件事,不用非要有具体对象的脸。”
“这件事会不会觉得让你觉得无措,恐慌,甚至是有些颠覆以往认知?”
“还是让你抵触,反感,觉得压抑。”
正常来说,一个直了三十多年的人如果发现自己有变弯的迹象,不说最坏的恐慌,应当多少会有一点无措和茫然的情绪。
这些,其实都是认知性向过程中会产生的正常情绪。
依她所言,秦见纾真的阖上了双眼。
她让自己沉了下去,沉到最底,细细感受藏于深处那一抹隐晦的心情。
四周,都仿佛静了下来。
没有完全按照温楚说的那样,脑海里那个被她假设出来的对象,有具体的五官,和一张清艳动人的脸。
很快,秦见纾就有了答案。
“不会。”县驻负
她睁开眼定定望向温楚,漆黑的眼眸中一片秋水浮荡,语调轻缓:“我甚至会觉得有些兴奋、开心。”
温楚:?
那怎么办。
她也不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