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徽乐试图稳定裴沉疏的精神力时, 另一边,流放星。
流放星向来是关押重犯的场所,没那么好突破, 然而在虫潮不计损耗的进攻下,流放星的大范围攻击武器终于还是被消耗光了,防护罩出现了一道小小缺口。
——只要这一个漏洞就够了,仿佛天平被加上了一个砝码、骤然倾斜,数不清的虫族涌了进来。最前方的全是笨拙的低等虫族, 眨眼间便因为武器又死了上千只,黑灰扑簌扑簌地落在流放星地表,像一场气味刺鼻的雨。
眼看已经失守, 狱警们便只能遵循第二计划,从另一面开始撤离。
“狱警、狱警——”
“我们会不会死?”
“啊!!虫子、它们进来了!”
“救救我!”
“哈哈!是不是我们能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去?”
“刺啦——”
黑塔内的囚犯当然也从狱警们的紧张表现里嗅到了不寻常的危机,在虫潮冲破黑塔的一瞬间,预感成了现实。黑塔中一片喧哗, 鬼哭狼嚎。
有囚犯兴奋地想逃跑,然而虫族天生与人类对立,攻击是无差别的, 他们没走几步就惨叫着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反倒是躲在囚室里瑟瑟发抖的囚犯没被攻击:虫潮在清理完路障之后, 直奔目的地, 去营救他们的王虫。
黑塔内完全变了样子,金属反光的地面上血液横流, 人类和虫族的残肢破碎遍地。虫潮集聚成团,如同黑云过境。
奎克林早已在等待,他在道路尽头的单人牢房里睁开眼睛。
不知怎么的,奎克林相当狼狈,浑身浴血,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鏖战。
然而奇异的是,他脸上的那道疤消失不见了,尾巴短了一截,上面的贯穿伤却也愈合得不见疤痕。
“王上。”
领头的一只高级虫族化为半人形,单膝跪地。奎克林站起身,接过追随者递过来的冠冕。
这场突围,能到达这里的虫族十不存一,但奎克林丝毫不在乎。他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。
“王上,我们趁此机会返回王都,将您的……”
奎克林打断了他:“我要去帝国边境。”
下属诧异抬头,这和之前的命令不一样。
“帝国的皇帝现在正在边境,被萨里困住了。”奎克林语调阴沉,又带着点兴奋喜悦,眼睛里都弥漫起赤红血丝,“……在返回王都前,我要先去杀了他!”
这该死的流放星被破了,他才知道这个消息。萨里是他多年的忠心追随者,发现帝国皇帝、离队包围也是偶然,所有一切都说明运气站在他这一边!
奎克林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在流放星受过的折磨,就血气上涌。他道,“叫一艘桑克过来,再把毒素扩散出去。”
桑克是半机械半虫的星舰,可以进行空间跳跃,迅速抵达边境。
“……是!”
下属把规劝的话吞了下去,虫族无法违背王虫的命令,何况,王虫性情富有攻击性,对虫族来说是好事。
*
虫星域,边境带。
一列星舰开启隐身模式,悄无声息躲在了陨石带后。
孔云歌面前的星图分割成许多块,有探测器转接的画面,也有帝国之前的暗探传回来的影响。
从这些消息上看,虫族内部现在比她们想象的要风平浪静,大部分主和派虫族尚未进入战争状态,首领们则加快了筛选王虫的速度;留在虫星域的主战派,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,表现得和以往一样。
这很令人诧异,看样子,双方好像都不太关心彼此干了什么。
——虫族内部分裂、王虫无法号令全族、两边泾渭分明,这样的情况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,堪称是闻所未闻。
帝国这次就吃亏在不知道虫族还能有这样的“伪王”,否则绝对不会让奎克林有活着的机会。
“奎克林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分化?……为了赶在主和派前面成为王虫?”同伴皱眉,一个个列举可能性,“为了赶紧合并虫族?不让我们趁虚而入?”
如此局面,对帝国是相当有利的。只要知道虫族不是铁板一块,它们也可以被内部分化,那么能做的文章就多了。
孔云歌:“有可能。但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原因。”
她觉得这里面很有蹊跷,却暂时抓不到那个最关键的点。关于虫族的传承结构,帝国所知的太少了。
“上校!”有下属面色白了白,咬牙道,“……奎克林越狱成功了,他开始在国内发散虫雾了!”
奎克林入狱时,毒腺之类的全部被剔除了,现在怎么还有?!
“王虫诞生时,会有一次蜕皮。”另一人沉下脸,“看来毒腺也能重生。”
像一粒石子丢进湖水里,众人被背后祖国的现状激起了波澜。
孔云歌放出精神场,压住了焦虑情绪:“他向哪里逃亡了?”
——如果是往虫星域来,那她们就会与奎克林拦路相逢!
“往边境,他好像是去找陛下了!”
——是继续突入虫星域,还是去边境救援,还是回国压制虫雾?
必须尽快做出决定!
孔云歌轻呼一口气,调出了另外的资料面板。
这是暗探传回的关于奎克林消息,比之前帝国已知的更全面。她也是和奎克林交过手的,对对方的性情有些了解,再结合这份资料分析,如果她是奎克林的话,她回来会想做什么?
奎克林,成年高等虫族,年48……出生于……幼年经历……
性格为典型战斗类虫族……配偶观念……按照虫族惯例,40岁时结伴繁育后代……
繁育后代……?
孔云歌稍微精神了点,奎克林做了这么久的战犯,她居然都不知道他还有后代。也是,虫族几乎没有亲情观念的说法,生完卵鞘就让它自生自灭,甚至还会父母子女相食,帝国就没把这个列为重要情报。
因此这份资料上也没有写关于后代的信息。
然而,王虫是特殊的,它们依靠血脉维系。
孔云歌立即道:“写这个资料的人是谁?让他现在就去查——”
*
Z-107。
远处。
“那是陛下和殿下?”
之前被徽乐丢下的小队察觉了异动,脊背一阵发麻。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,都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他们肩头,逼迫他们下跪。
水火相击,水率先弥漫成雾,丝丝入扣侵入对方的精神场。徽乐几秒间接收到了很多破碎的画面,属于裴沉疏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,太阳穴刺痛。
趁这个空档,徽乐赶紧让鲲鹏的精神力生长成丝线状,像个嘴套似的猛然套住了白虎!
白虎狂暴,搅得徽乐脑内疼痛更尖锐了。他已经是这样,那裴沉疏那边只会加倍糟糕。
徽乐只觉得自己像在斗恶龙似的,试图驯服这桀骜的狂兽。
精神体相斗,林间草木摇动,精神力的冲击波在百里之外都能感受到。
风暴中心的徽乐却得到了短暂的平静,裴沉疏没再咬他了,也没再按着他的手,从他肩颈抬起了头,蹙眉,像是感觉到痛苦,眼神还有点控诉。
徽乐与他对视片刻,抬手擦掉了他脸上的血污,率先告状:“我都被你咬疼了。”
可恶。
“陛下,帝国还需要你。”他说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我也需要你和我结婚呢。”
裴沉疏眼中似乎明净了一点。
在他的脑海中,自己并非身处边境星球,而是虫星域的战场上。
眼前的画面像蛛网一样皲裂,布满红与黑的色块,只有身下那个人是清晰的。
他躺在尸山血海的白骨堆里,那双少见的黑眸却一如既往地平静,犹如浸在水中的玄玉。
在刚刚,裴沉疏想要污染他,想要把他也拉下深渊,想要将他吞吃入腹……这是他的未婚妻,理应该接受他的恶劣。
然而在自己的脸颊被碰到时,裴沉疏的心脏忽然跳动了一下。
有柔软的东西摧枯拉朽地扫去了他眼前的黑雾,理智与被压抑的感情猝然恢复。先前混沌中想不起来的东西,此刻也呼之欲出——
这是徽乐,是……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。
裴沉疏眼瞳骤清,视线略略下移,落在徽乐被他咬出血迹的嘴唇上,抬手握住了徽乐给他擦血的手指。
叮的一声,是两个人的戒指轻轻相碰了。
风停息,白虎止住了攻击。
“……徽乐。”裴沉疏露出一点尖牙,笑道,“我刚刚听到了,你说你也需要我。”
徽乐:“……”
他动作立刻改为推开裴沉疏的脸,“醒了就赶紧去打架,你部下还在等着呢!”
裴沉疏大笑,从他身上撑起身。
他视线触到徽乐手腕和脖颈上的红痕,又微微一顿,动作很轻地把他拉了起来。
“谢谢你。还有,很抱歉。”他道。
徽乐诧异,听到裴沉疏道谢又道歉,让他十分不习惯,感觉这人被魂穿了。
他狐疑地观察裴沉疏的神情,发现这人是认真的,哼道:“……原不原谅看你表现了。”
裴沉疏不是第一次失控了,在以前的战场上,他也有好几次遭遇这种情况。以至于虫族那些高级将领也发现了皇帝的不稳定。
这回是熟人了——特意挑选过的低等虫族和擅长精神力的指挥……是萨里?
他思考完,眸中已经一片冷色。
恰在此时,天际传来虫翅扑棱的声音,密密的虫云铺天盖地笼罩而来!
徽乐心道终于来了。
时间本就紧迫,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正身处危机之中。
“殿下!”
“陛下!我们来了!”
“陛下的部队都找到了,没有少人!”
装甲车在正在此时驶入密林,路财在上面招手。他看见白虎身侧的雪白生物,惊呼一声:“殿下,您也有精神体了?”
他们刚刚和一支跟着殿下的小队汇合,两相定位,很快找了过来。
医疗队很快上前,为二人检查,假装无事地看了眼徽乐的嘴唇:“殿下,您有没有受伤?”
徽乐:“……”
他坚决道,“没有!”
高空的虫潮先撞到了临时防护罩,大型武器启动,炸了一堆堆的虫尸,火光在防护罩上打出大片绚烂如花的图案。
小队向基地移动,现在Z-107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。走不了,仿佛坐困孤岛。
“玛拉将军刚刚保护了首都星,传讯说奎克林带着虫群离开了。看来,是冲我们来了。”路财仰头语带嘲讽,“奎克林恐怕想不到陛下这么快就能恢复。”
奎克林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虫潮,要趁援军未至,孤注一掷要把帝国皇帝截杀在这颗边境星球;而Z-107曾是居民点,还有弹药留存,再加上这批临时军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按照计算……
路财表情微妙了一瞬,简直是天赐的巧合,以虫潮剩余的数量,和他们的军力相抵,最后防护罩破之后,大概率刚好能打个僵持,然后最高战力陛下和奎克林对上。
帝国皇帝和虫族的伪王,还真是有噱头的对战。
他将结果一说,见徽乐垂了垂眼,忽然道:“国内,现在是不是有虫毒扩散?”
路财僵了僵,只好点头:“是的。”
陛下的视线扫了过来,路财缩起脖子。他暂时按下这一点,是不想影响军心。
“我可能有办法。给我一个没人的房间,再给我一个能联星网的精神链接设备。”徽乐道,语气平淡,却不啻一道惊雷。
殿下有办法??
路财惊讶地看过去,哪怕殿下精神力那么强,现在在偏远边境星,能怎么办?
虽然不可思议,但路财心中却难耐地升起一丝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