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知道哭, 你是小孩子吗?你十六岁了!快要成年了,难道还不知道哭是最没有用的吗,哭什么哭!”芥川脸上的表情非常冷, 也非常暴躁, 就像是下一刻就要跳起来将周围的人全部串成肉串一样,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般愤怒。
然而这样暴躁的芥川在拍着中岛敦后背的时候动作却并不重。
中岛敦原本只是安安静静掉金豆豆, 结果听了芥川这话, 顿时忍不住了,“呜……”
“不许哭!眼泪是弱者的证明,弱者就该死,好给强者让道,不许哭!”听到这哭声,芥川顿时更加生气了, 声音也高了一个度地训斥。
他的声音高了一个度, 小老虎不知道怎么回事哭声居然也高了一个度。
芥川:“……”
冷着脸任由中岛敦搂着自己的脖子哭了一会儿, 他仿佛找到了前不久对变成老虎时的那种无奈,最终深吸一口气选择了妥协, 咬牙切齿地放缓了声音, “别哭了……”
“去, 用出你的异能,去把欺负你的人给我杀了。”
小老虎一噎,哭声明显停顿了一下, 毛绒绒的脑袋在芥川颈侧蹭了蹭,声音带着无助和恐慌, “芥川, 我停不下来呜……我不想哭, 我停不下来呜呜……”
芥川:“……”
沉默了一下, 芥川轻轻推开中岛敦,罗生门拎着他的衣领到半空中,抬头仔细盯着中岛敦看。
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此时像是开关坏了的水龙头般,眼泪刷刷洗刷着。
中岛敦的眼睛一直很好看,也很亮,和芥川自己几乎与镭钵街一致的烟灰色不同,中岛敦的眼睛是阳光的颜色,此时那双眼睛却笼罩着一层水汽。
芥川再次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迅速移开目光。
“芥川,为什么我停不下来……”中岛敦歪着头,脸上的表情还带着疑惑。
他明明,看到芥川的时候就已经不难过了啊,为什么会控制不住?身体就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,要把从前的那些委屈全部都哭出来,可是……芥川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,来接他了啊,他明明很开心的。
有人来禁闭室找他,会将他带出去了,这明明是好事啊,为什么会停不下来?
芥川也不明白。
是啊,为什么你停不下来?那样委屈可怜,遇到事情就知道哭!
“芥川……”中岛敦被放了下来,再次伸出手。
想要靠近他。
这是他的,是他的爱人,是会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他,来找他的爱人。
他再也不用害怕一个人了。
芥川抿唇,紧紧皱着眉头,犹豫了一下伸出手,在中岛敦的头顶揉了揉,随后转身往外走,“去医疗部。”
哭得停不下来,如果是在以往,芥川根本就不会管这种明显的弱者证明,只会轻视对方,可是现在他却觉得,自己或许应该去找医疗部的医生看一看这只笨蛋老虎。
本来就傻,万一哭得更加傻了怎么办。
中岛敦抽了抽鼻子,小跑跟上芥川,走在他身侧,侧头看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芥川,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芥川身侧的手。
似乎应该身体不太好,芥川的手有点凉,并不温暖,却奇异地让中岛敦安下心来,另一只手则不停地用衣袖擦眼睛。
芥川表情不变,眼珠子转了转,最终却没有收回手,任由中岛敦这样抓着自己往外走。
算了,要不然又闹腾。
此时已经差不多深夜了,整个港口Mafia大楼都很安静,医疗部有人值班,看到两个少年手牵手进来,原本困倦的眼睛瞬间就精神了,脸上却依旧带着专业的笑容,“芥川大人,有什么事情吗?”
看到值班医生带着八卦的目光,芥川有些不自在,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下意识就想收回手,但中岛敦紧紧抓着他,他根本抽不回来,这样的动静反而更加引人注意了。
值班医生:“……”
这我可就不困了哦!
“……他的眼睛出了问题,一直冒水,停不下来,你给他检查一下吧。”
刚好此时,中岛敦又伸手擦了擦冒出来的眼泪,眼巴巴地看着医生。
值班医生:“……”
冒水?什么冒水?哭了就哭了,又不是什么么见不得人的事情,芥川大人您可真会说话。
不管心里怎么吐槽,那个值班医生在专业的事情上都不会大意。
然而检查了一番却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,除了有点缺水外,健康得很,这就奇怪了。
“没有问题?那他为什么停不下来?”一听值班医生的话,芥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这么一会儿,眼泪一直停不下来,怎么可能没有问题?
芥川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语气里有多着急,“他中了精神系异能,之后就变成了这样,是异能的影响吗?”
值班医生闻言沉默了一下,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,“这位小先生,你过去是不是过得不好?”
中岛敦怔了一下,愣愣地看着医生,“……啊,还好吧,我现在很好啊,我很好。”
又问了几个问题,值班医生终于确定了,看着中岛敦的目光有些感叹,“是啊,你现在很好,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。但是你中了精神系异能,又体验了一番过去吧?”
中岛敦没有出声。
“你停不下来,只是因为你在委屈而已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现在很好,不管是日子还是未来都很好,但你的身体却依旧记着曾经遭受的委屈,现在只不过一下子宣泄了出来而已。”值班医生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睛,态度很温和,“没什么问题,宣泄出来就好,让身体放松下来,等情绪释放完了,你就会停下来了。”
“唔,芥川大人也不用担心,并不是什么大问题,这就像是,一个人遇到了非常快乐的事情,笑得非常开心,即使冷静了下来,嘴角也依旧是上扬的,身体依旧在快乐,差不多的道理。”那医生说完了以后注意到芥川刺人的目光,赶紧说道,随后倒了一杯水递到中岛敦面前。
“流了那么多眼泪,记得要补充水分,不然会缺水的。”
想了想,值班医生又补充了一句,看着两个少年的目光有些羡慕,“还有,之所以会现在一下子宣泄所有委屈,除了因为中了异能,重新体验了一把当初的经历,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你找到了……唔,依赖信任的对象。要知道,小孩子受伤,只有在会心疼他的人面前才会更疼更委屈,如果没有人心疼,那不过是一场简单的,不幸的经历而已。”
这就是爱情吗?
可恶!
为什么芥川大人和这个白虎少年都才十几岁,就已经找到对象了,而他快三十了还是一只单身狗,只能被迫吃着别人的狗粮?这多出来的十年他是白活了吗?还是学医毁一生?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芥川表情明显带着不满,对值班医生多余的话不满。
中岛敦手上却下意识用力,更紧地抓着芥川的手。
“芥川大人,我是双学位博士毕业,外科加上心理医生的职业执照我都有哦。”值班医生微笑,并没有辩解什么。
意思就是,我说的都是真的,我很专业。
哎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,我又不会发到论坛上,芥川大人别紧张,我们医生还是很注意保护病人的隐私的!
芥川没有再说话,调头就走。
中岛敦还抓着芥川的手,他一走,他顿时也被带走了,不过离开这里之前还回头和值班医生说了一句谢谢。
值班医生:“……”
微笑.jpg
芥川大人的这位小未婚夫,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啊。
此时已经很晚了,芥川做了一天的任务,也疲惫得很,恨不能回到在港口Mafia内部的宿舍倒头就睡,只是看着还在抹眼泪,抓着他不松手的中岛敦,他却为难了。
宿舍的床是很小的单人床,将这家伙带过去,自己会掉下去的。
——肯定会被踹下去的。
将人赶回去最好,但……
苦大仇深.jpg
“如果你再将在下踹下床,在下就杀了你。”
中岛敦眨眨眼,眼泪又下来了,连连保证绝对不会。
港口Mafia宿舍大楼更加安静,此时已经接近后半夜了,即使习惯熬夜的夜猫子此时也差不多都休息了,这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人,芥川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的宿舍,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准备休息了。
他累了一天,中岛敦比他还累。
脑髓地狱带来的后遗症不只是眼泪停不下来,精神上的疲惫才更加严重,在洗漱的时候中岛敦就在不停地打瞌睡,似乎下一刻就会睡着般,等到洗漱结束,芥川还没躺下来,他就已经睡着了。
只是睡着了以后,眼泪还没停,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,身体才会持续到现在,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一样。
他本来想等芥川的,像之前那样变成大猫猫的样子将芥川圈起来,这样就不会将芥川踹下床了,但还没等来芥川,就撑不住了。
芥川站在床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侧着身体占据了小半床铺的中岛敦,总觉得自己今天晚上会非常危险。
安静的房间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,最后芥川将外套脱下来挂好,自己也在床上躺了下来,犹豫了一下,从罗生门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新毛巾,在那只笨蛋老虎脸上擦了擦。
“就知道哭,你不会打回去吗……”刻意压低的声音并没有吵醒已经睡着的人,芥川闭上眼睛,没一会儿又睁了开来,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没有睡意,手在罗生门里掏了掏,最终掏出一个黄色的文件袋。
他想起来,两年苡橋前,情报部给自己送过这只老虎的情报,只是那时候他对这只老虎根本没有兴趣,对他的情报也没兴趣,直接顺手扔在了罗生门里。
修长的手指捏着文件袋却没有打开,芥川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,就像是手中的文件袋里面藏着的不是情报,而是即将引爆的炸弹一样。
然而最终,他还是借着宿舍的灯光将文件袋打了开来。
这份情报很详细,中岛敦的过去非常好查,孤儿院除了院长有点警惕心,其他人根本就没有一点警惕,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,很容易就查出了中岛敦在孤儿院的生活。
然后芥川从这份情报中看到了中岛敦的过去。
莫名其妙的虐打,禁闭,谩骂,没有一个人靠近,像是幽灵一样活在孤儿院。
芥川捏着情报的手青筋暴起,似乎下一刻就会将手中的纸撕碎般,可他知道,就算撕碎了手里的情报,这只笨蛋老虎经历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。
他想象不出来,这只爱哭又闹腾,还有点天真愚蠢的老虎是怎么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,又是怎么一路来到横滨的。
从前芥川总以为,中岛敦在孤儿院长大,但应该被保护得很好,否则性格不会那么天真,天真到愚蠢,让他非常看不过去,第一次见面他就笃定,他生活在阳光下,与自己是不一样的。
原来,这就是阳光下的生活?
这只被罗生门抽一下都嗷嗷哭的笨蛋老虎,是怎么在幼年时候,挨了一顿毒打被扔到禁闭室关起来的?
芥川自己都没有看到,他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地狱恶鬼一般,让人看了头皮发麻,正仔仔细细一句一句将整个情报从头到尾看一遍,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,简直恨不能用罗生门将旁边睡着的中岛敦拖起来抽一顿。
你就不知道反抗吗?
啊?
你的异能呢?
就用来给人当猫撸的吗?!
废物!
没用的东西!
正在这时,中岛敦似乎有些冷了,身体颤了颤,随后变成了异能力状态。
芥川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挤得掉下了床。
这张床就是普通的单人床,睡一个人刚好,两个人原本就拥挤得很,而中岛敦的异能力状态是一只三百多公斤的成年雄性老虎。
一只体型巨大的老虎,将这张单人床塞得满满的,芥川坐在床铺靠外侧,自然在那一刻就会被挤下去。
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,芥川目光幽幽地盯着酣睡的老虎看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情报又塞了回去。
也是巧了,变成了老虎,中岛敦的眼泪突然就停了下来,不得不说看到这一幕,芥川也松了口气。
他第二天休息,原本如果不是晚上临时有紧急任务,应该已经去了外面居住的小公寓,因此并不担心第二天起不来的问题。
习惯性在老虎肚子上挤了挤,随后闭上眼睛。
有什么问题等到明天再问吧,现在先好好休息。
这么想着,芥川立刻又睁开了眼睛——这只老虎又不是失控状态,他为什么会习惯性挤进来?
算了这些明天再考虑。
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中岛敦第二天是被推醒的,睁开眼睛还有些茫然,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。
“起来。”耳边传来芥川冷淡的声音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中岛敦觉得,芥川的声音似乎一直都这样,听上去带着一种清冷的感觉,很好听。
变回人类模样,中岛敦跪在床上,眼睛非常难受,明显肿起来了,根本睁不开眼睛,原本大大的眼睛现在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了,看上去非常狼狈,这样肯定是没办法去侦探社上班了。
慢吞吞地拿出手机,给侦探社的福泽谕吉请了个假,得到同意后中岛敦将手机放下来,脑子空空的,什么都想不了,表情也呆呆的。
芥川并没有穿外套,身上只穿着那件老式衬衫,正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芥川……”
对不起。
我乱出门,犯了错,给你添麻烦了。
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在下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在里面等在下去接你吗?”昨天太着急了,他并没有询问下属具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中岛敦误闯Q的禁闭室,随后中了脑髓地狱。
“……我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,有点担心,就去看看。”
等到芥川问到,他在脑髓地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时,中岛敦不说话了。
“不想说就滚出去,在下对你这些事情没兴趣。”
“……我看到了以前,很久很久以前,我还没有拿到那本书,还没有知道你的时候。”中岛敦说得慢吞吞的,芥川也不着急,只是在那里满脸不耐烦地听着。
“我差点,杀人了。”那一刻,中岛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满脑子都是杀掉虐待自己的院长,杀掉所有冷眼旁观的人,满脑子都是杀意,但是……不行。
他不能杀人,人活着是为了帮助他人,而不是杀人。
他不能和院长老师动手,不能伤害那些孤儿院的同伴。
现在回想,那大概是因为受了异能力的影响吧?
“芥川……”
芥川没有出声。
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。
“芥川……”
这只老虎本来就是这个性子,能在那样的异能力之下控制住自己没有动手,这本身其实就很少见。
“你不恨那个男人吗?”
“现在不恨他了。我能理解他,他在保护我。”中岛敦声音很低,他现在可以理解院长老师了,只是还无法完全放下,完全释然,但他知道尽管院长老师的方式不对,可他是为了他。
犹豫了一下,中岛敦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问题,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在下知道的不多,在下加入港口Mafia的时候,他就已经被关在那里了,很危险,不该问的不要问。”这是港口Mafia内部都缄默的话题,芥川明显不想多说。
中岛敦小心地看了芥川一眼,声音更小了,“我可以见他吗?”
我见到了过去的自己。
芥川的眉头狠狠地拧成一团,没有说话。
中岛敦手指搅成一团,知道自己这是让芥川为难了,立刻改变了主意,“算了,不见了。”
就像是,他救不了过去的自己一样,他也救不了梦野久作。
梦野久作也不需要他自作多情去救。
他只是有些话想要询问,就像是在告知过去的自己般。
“在下做不了主。”芥川沉声说,“地下室的情况特殊,除非干部或者首领,其他人没有资格过问。”
他只是黑蜥蜴游击队长而已。
“在下送你出去。”这里是港口Mafia员工宿舍,放任中岛敦自己离开显然不合适,芥川只能自己将人送出去。
“……嗯。”沉闷地应了一声,中岛敦又询问,“我给你惹麻烦了吗?”
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
中岛敦爬起来,跟在芥川身后走出宿舍。
犹豫了一下,加快步伐走到芥川旁边,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芥川低头看了一眼中岛敦的手,没有说话。
这个时间宿舍里的人都是昨天晚上上了夜班的人,三三两两往外走,很快就注意到从宿舍出来的芥川,但还没等他们口中的那声“芥川大人”叫出来,属于芥川的宿舍就又走出了一个眼熟的少年。
都曾经在论坛上吃过瓜的众人:“……”
很多人对昨天晚上地下室发生的一切并不清楚,此时看着中岛敦眼睛红肿地从芥川宿舍出来,出来后还像个小媳妇似的拉着芥川大人的衣袖。
而他们向来冷酷脾气也比较暴躁的芥川大人呢?
居然任由他牵着自己的衣袖?
所以……这是发生了什么?
想到两人一个十八岁,一个稍微小一点,看着要比芥川大人小,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青春期少年,不少肮脏的成年人瞬间就想歪了,对视一眼用目光交流。
——嗨呀!芥川大人居然将人带进了自己宿舍,还“睡”了一觉!
——看着战况激烈啊,看那小未婚夫的样子,哭得眼睛都肿了,芥川大人不愧是芥川大人,就是厉害啊!
——眼睛肿成这样,芥川大人这是来了几次?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节制嘿嘿嘿……
——可惜我不住芥川大人旁边,什么都没有听到,住在芥川大人隔壁的川泽昨天休假,没有住在宿舍,否则的话估计会知道得更多吧?
中岛敦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非常古怪,让他忍不住想要躲起来,想到这里是港口Mafia,这里的人都是黑手党,心里顿时有些害怕,离芥川更加近了。
芥川不是个会在意别人目光的人,但那些人的目光太奇怪,让他根本就忽视不了,知道这群人尿性的他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想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,也没那个兴趣过问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
“……芥川,你有没有觉得,他们看我们的目光有点奇怪?”